除了严苛的管理,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还会挑选部分病人替医护人员干活,尽管他们名义上享受医院的二级护理。而医院的护士和护工只需要看管病人,并不需要自己干活,“每个月给他们百十块钱,让他们买烟抽,因为他们想抽烟,就会愿意做事。”
记者发现,仅在精二科,就有十多名病人被选出来负责所谓的“工疗”任务,这些病人几乎承担了原本应该护工负责的一切工作,不仅要刷锅洗碗、打扫病房卫生,还要清理厕所、替医院搬运物资,有的甚至还需要承担照顾病人的工作,给别的病人换衣服、喂饭以及洗澡。对此有病人在私下抱怨,“在其他医院都是护工干活,这边是让我们病人干活。”
入院容易出院难,“住院相当于坐牢”
记者了解到,这些精神病医院为了多挣钱,除了拉拢更多人住院外,还会千方百计限制病人出院。在襄阳宏安医院,尽管每天都有新病人入院,却一直未见过病人出院,有些轻症病人直言自己不应该住这么久,“这里面进来的人多,出去的少。”
“医院想赚钱,就不会让你出去。”多位病人表示,入院之前医护人员承诺住够一定时间就可以出院,但实际并非如此。“之前说住够45天就能出院,医保好报销,结果住够了还是没让出院。”2025年12月10日,一名住院病人询问医生何时能够出院,医生并没有关心其病情,反而告诉他要想出院,需要与送其前来住院的陈主任商量。
为了达到让病人长时间住院的目的,宏安医院也会限制病人和家属联络,所有病人入院第一天就被要求上交手机等物品。进入这家医院工作的第一天,一名护士同样告诫记者,不能帮助病人与外界联络,“不能让家属跟他们直接联系,间接也不行。”
宜昌夷陵康宁医院同样会以各种理由要求病人常年住院,病人同样很难同外界联络。记者在与多名病人交流的过程中得知,有些病人已在这家医院住了数年,最长的有八九年,“反正扯千奇百怪的理由,不同意出院。”一名已在夷陵康宁医院住院五年的病人,直言住院如同坐牢,“相当于在监狱坐了五年牢。”
多名住院病人向记者透露,因为出不了院,曾有不少老年人最后在医院去世,一名住院病人说,“就我来的这五年多吧,有十多个,有的是在医院就去世了,有的是病重拉出去就没抢救回来。”
记者从多方渠道了解到,2025年6月份,宜昌夷陵康宁医院曾发生了一起住院病人自杀事件,尽管医护人员三缄其口,但不少病人对此一清二楚,“没有人身自由,过不惯,受不了,就寻短见了。”记者从其亲友处了解到,那名病人之前并没有严重的精神疾病,只是因为嗜酒被诊断为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。
据其一位亲友介绍,这名病人到夷陵康宁医院住院后,很快就被医院安排参加劳动,参加劳动的一个优待是偶尔可以使用手机。在这位病人生前与其亲友的聊天中,他自述既要在医院打扫卫生,还要给其他病人打饭喂饭,甚至还要给其他病人洗澡换衣服,“他喜欢抽烟,医院把抽烟当成条件,让他干活。”在其医保费用结算单上,记者发现其住院72天,在夷陵康宁医院的总费用为10211元,平均每天140余元,在收费项目中,记者发现还有“精神病护理一级护理”和“精神病护理二级护理”这样的收费项目,这也让其一位亲友十分不解,“明明是他在护理别人,却还跟他收护理费。”
“他只是爱喝酒,根本不需要住那么长时间的院。”一位亲友告诉记者,自杀之前这名病人曾多次向医院提出出院,这位亲友也出面帮其找各方沟通,不过都没有被应允,在其与那位亲友的聊天中,这位病人多次表达出想要出院的想法,“甚至还说不让出院就撞墙。”
“完啦完啦,医院手机都不让我用啦。”这是这位病人与亲友在微信聊天里发送的最后一句话。这之后过了十多天,这位亲友便得知了他在医院寻短见的消息。
“假出院”规避医保监管
新京报记者在调查中发现,为了规避医保部门的检查,宜昌夷陵康宁医院的大多数病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医院安排“假出院”。
在一份出院记录表上,仅在2025年12月份,就有二十多位病人办理了出院手续,然而记者核实后发现,除了个别病人是真出院外,其余病人实际都还在医院里。该科室的一名护士向记者证实,确实有一部分病人办理了出院手续,实际仍在医院,所谓出院只是“假出院”。
2025年12月25日,在当地医保局工作人员进入医院核查住院人数之前,记者就发现,那些办了出院手续的病人被藏了起来,而门岗的保安,也从门卫室回到病房装病人应对医保局的检查。该医院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,一般每周四上午,当地医保部门都会派人来清点住院病人,而医院每次总会在检查人员到来之前提前转移那些“假出院”的病人。
为何要办“假出院”呢?一名在这家医院住院多年的病人向记者解释了其中的缘由:“一个人不能在这里长住,住一段时间要出院,故意给他办个出院,免得上面查你一直在这里住。”
多名病人都表示医院会定期安排他们去办理出院手续,等过一段时间再办理住院手续,“每次出入院,会把我们带去门诊扫脸。”

根据这份材料记录,宜昌夷陵康宁医院12月份已有二十多名病人办理了出院手续,但实际他们是被医院安排“假出院”,其中除个别病人外,其他人都还在这家医院。新京报记者韩福涛摄
记者获得的一份材料显示,从2024年6月5日至2025年12月5日,一名病人先后六次办理出院入院手续,每次出院时间从8天到14天不等,但实际上这名病人在这一年半的时间内并未走出过这家医院,尽管一直在医院住院,但其住院时间被分割成了七次并不连续的时间段。据多名住院病人反映,不管是使用医保住院期间,还是“假出院”期间,病人其实感受不到任何区别,“每天都是住在医院,药还是一样吃,没区别。”
夷陵康宁医院一位病人直言,医院不敢让他们真出院的另一个原因,是医院担心不少病人真出院后就不会再回来住院,而医院为了保证收入,就不会让他们真出院。
“只有病情轻微的才到私立精神病医院,严重的都到公立医院。”记者在襄阳走访了多位曾在精神病医院住院的病人及其家属,不止一位病人坦言他们不会再去这类精神病医院住院,“每天就给点药吃,其他治疗都没有,就是关着。”一位病人表示尽管免费也不愿再去,“没得自由,管得还严。”
不只是没有治疗效果,记者在襄阳走访发现,甚至有病人家属反映住院之后,病人的病情反而加重的情况,“我姐姐以前比较轻微,去住院之前还能自理,结果在阳一光医院越治越严重,最后卧床不起了。”
长期关注医保乱象的一名公益人士告诉新京报记者,据他了解,这些以骗保为主的精神病医院只是把病人当成“摇钱树”,并不会真心为病人治病,“这些医院配备的医护人员通常情况下严重不足,医疗设施设备缺乏,也没有能力去治病。”
该名公益人士介绍,目前有些地方已经把投资经营精神病医院当成了一门热门生意,“把精神病医院搞成了养老院、福利院,投资小、设施简陋,效益可观,这些医院俨然成了不法商人的赚钱机器。”

襄阳一家公立精神病医院内张贴的打击欺诈骗保宣传海报,旨在提醒公众警惕“免费接送、免费住院”这类欺诈骗保行为。新京报记者韩福涛摄
资深医改专家徐毓才认为,在全国打击欺诈骗保力度比较大的情况下,精神病医疗机构之所以还存在这些欺诈骗保的问题,一方面与精神病医院基本是封闭运行有关,“社会监督不了,病人监督不了,家属也监督不了。”另一方面也与病人缺乏一定自理和认知能力有关,“医院的治疗项目,做还是没做,他自己没有办法评价,去认定。”
徐毓才认为目前针对精神病医疗机构的日常监管确实还存在短板,想要解决这个问题,未来需要各个部门共同发力,“卫健部门要制定标准,加强医疗机构的质量控制,医保部门在使用医保基金方面要加强监管,残联在发放补助的时候要加强审核,民政部门和公安部门也要有所作为。”
来源:新京报、湖北省襄阳市卫健委网站